战略评论 | 美国:从“世界图像”到“拟像世界”

侯萨姆丁·沙赫拉比·法拉哈尼(德黑兰大学西方哲学博士):马丁·海德格尔在其著名论文《世界图像时代》中提出了一个关于现代时代本质的根本性论断。他指出,现代时代的特征并不仅仅在于人拥有关于世界的图像,而在于世界本身已经转化为“图像”。

如果正确理解这一论断,它将成为理解现代性及其晚期形态——美国——的重要钥匙。在这种理解框架下,世界不再是一个神秘、鲜活且敞开的存在领域,而是被置于人类主体面前,成为可被观看、计算、分类、储存、占有和管理的对象。

现代人将自己安置于主体的位置,并要求世界呈现在自己的凝视之下;世界必须转化为一个可测量、可利用的客体。海德格尔在这里所说的“图像”,并不仅仅是照片、绘画、电影或视觉呈现意义上的图像。其含义要深刻得多。在他那里,“图像”代表的是人与存在之间的一种关系方式。在现代时代,世界只有被纳入人类知识、技术、计算和意志的框架之中,才被视为有效和真实。自然、历史、人类、文化乃至真理本身,都被转化为必须向人类主体敞开、透明并且能够被控制的对象。这正是《世界图像时代》与海德格尔关于技术问题思考相互连接之处。技术不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世界显现的方式;然而,在这种显现中,存在者并不是以其自由与神秘性呈现出来,而是作为“持存物”“资源”和“原材料”而出现。

从这一视角来看,现代性不仅仅意味着科学进步或机器扩张,更意味着人与世界关系的一场根本性变革。世界被转化为必须面对人类而存在的对象,并被纳入图像、地图、统计、数据、规划和项目的形式之中。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似乎成为主宰者,但事实上,人自身也被卷入这一由图像、计算与技术构成的体系之中。

现代人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但实际上已经成为庞大表征与控制机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从海德格尔走向让·鲍德里亚。鲍德里亚在《美国》以及关于模拟与拟像的理论著作中,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这一思想路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再使用海德格尔式的存在论语言,而是转向符号、图像、媒体、消费、表层和模拟的话语体系。

如果说海德格尔认为现代时代的世界已经转化为图像,那么鲍德里亚似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他认为,在美国式世界中,图像已不仅仅是世界的再现,而是已经取代了世界本身。

在鲍德里亚看来,美国不仅仅是一个国家,而是一种状态;一种现实与图像、原本与复制、生活与表演、政治与媒体、城市与电影彼此交融的状态。对他而言,美国是现代性的最终实现形态;并非因为它比欧洲更深刻,而是因为它更直接、更裸露、更毫不掩饰地展现了现代性的逻辑。欧洲仍然被历史、哲学、教会、革命、记忆、悲剧和深度所牵引;而美国似乎从一开始便是在空间、速度、表层、消费、技术与图像的地平线上建构起来的。

在其美国之行中,鲍德里亚谈论沙漠、高速公路、洛杉矶、拉斯维加斯、汽车旅馆、霓虹灯、电视、汽车以及没有中心的城市。但这些对于他而言并不仅仅是旅行见闻,而是美国本质的象征。

沙漠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无历史性、广阔性、空洞性以及无限图像生产可能性的隐喻。高速公路不仅是一条道路,而是一种存在方式——一种在运动、速度与穿越中生存的方式。洛杉矶不仅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座比起城市更像电影的城市。拉斯维加斯不仅是赌博中心,更是一个图像、表演与现实彼此交织的舞台,以至于人们已无法区分何者是原本、何者是复制品。

正是在这里,“模拟”(simulation)这一概念获得了关键意义。

在模拟世界中,图像不再是现实的影子,不再落后于现实。图像先于现实,并最终转化为现实本身。

美国的政治不仅是政治,同时也是媒体表演;选举不仅是政治纲领之间的竞争,更是图像、情绪、场景和叙事的生产过程。消费不仅是对需求的回应,更是身份与欲望的塑造机制。城市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符号流动的舞台。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是一片图像并非附加于现实、而是取代现实的土地。

如果海德格尔谈论的是“存在的遗忘”,那么鲍德里亚谈论的则是“现实的消失”。在海德格尔那里,现代人不再直接面对存在,而是将存在者转化为可计算、可占有的客体;而在鲍德里亚那里,晚期现代人甚至已经不再面对这种被客体化的现实,而是面对一个由符号、图像和拟像构成的网络。这些拟像将自己呈现得比现实更加真实。按照鲍德里亚的著名论述,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种状态:真实之物在表征与模拟的持续压力下逐渐消失。

从这一视角出发,美国不应仅被理解为一种政治或军事力量。在鲍德里亚的解读中,美国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晚期世界的一种形态——一个以图像、速度、消费、表层与模拟为主导经验方式的世界;一个技术、媒体、消费、速度、表演与权力彼此融合的世界。美国的力量不仅体现在军事基地、美元、航空母舰或科技公司上,也体现在其塑造世界图像的能力之中。美国不仅采取行动,而且在行动之前就完成命名。它将各国划分为“盟友”“敌人”“威胁”“邪恶轴心”“流氓国家”或“负责任行为体”。这种命名行为,本身就是将世界转化为图像的过程;而这一图像随后又成为制裁、战争、谈判或协议的基础。

正是在这里,海德格尔与鲍德里亚之间的思想关联,成为理解美国本质的重要路径。

海德格尔告诉我们,现代性如何将世界转化为图像和计算对象;鲍德里亚则揭示了美国如何让图像取代现实,并建构出一个政治、媒体、消费与权力都转化为持续性表演的世界。

美国不仅征服世界,更重要的是,它对世界进行框定。在面对伊朗、巴勒斯坦、伊拉克、阿富汗或任何其他地缘空间之前,它首先塑造关于这些对象的图像,然后再依据这一图像采取行动。这一点对于我们社会的精英群体具有重要意义。

对于现代世界尤其是美国本质的思考,不应被视为一种装饰性的、纯知识分子式的或边缘性的议题。有关与美国谈判、达成协议或管理紧张局势的问题,不能仅通过外交和经济计算来理解。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同时兼具国家、图像、媒体、技术、资本与叙事属性的权力;一种在坐上谈判桌之前,就已经按照自身框架完成世界命名的权力。

因此,理解美国需要超越表层政治分析。美国应被理解为“世界图像时代的晚期形态”——一个只有进入主导图像框架之后,现实才会被承认的世界。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任何严肃的对美互动,在成为一个政治议题之前,首先是一个哲学与文明层面的追问:

我们究竟是在美国所建构的图像之中理解自己,还是仍然拥有在其框架之外想象世界、理解自我并塑造未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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