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评论 | 特朗普如何撒谎?

重温汉娜·阿伦特关于越南战争中欺骗机制的分析

法尔扎内·萨达特·巴特尼(德黑兰大学政治思想硕士)在对政治欺骗的分析中,汉娜·阿伦特援引黑格尔“哲学思维除了消除偶然性之外别无目的”这一论断,揭示了现代政治中谎言的内在根源。

在阿伦特看来,政治理论建构的“武器库”往往源于对显见现实的脱离。政治家和历史学家所面对的是人的关系,而人的存在又与其行动能力以及相对于“事物本来面貌”的自由密切相关。作为“未来的主人”,行动中的人总是希望同时成为“过去的主人”。因此,他们不像自然科学家那样耐心地让假说接受现实检验,而是倾向于使现实符合自己的理论,以摆脱事物偶然性所带来的不确定与焦虑。

这一哲学框架有助于理解美国决策者在越南战争中的内在依据。战争建立在两项重大欺骗之上。其一,是将越南局势套入“多米诺理论”以及苏联共产主义扩张的叙事框架之中,而忽视了包括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领导人表达独立并愿意谈判的立场在内的重要事实。其二,则与“北部湾事件”(Gulf of Tonkin Incident)有关。根据《五角大楼文件》以及《纽约时报》披露的资料,所谓第二次袭击实际上并未发生,但这一叙事却促成了美国国会授权总统采取军事行动。阿伦特将这种现实与决策之间、情报体系与公民及军方之间的脱节,称为《五角大楼文件》所揭露的“最重要且无疑也是保护最严密的秘密”。最终,其结果是西贡陷落以及美国的失败。

在《政治中的谎言》(Lying in Politics)一文中,阿伦特区分了两种欺骗方式:一种是由美国前国务卿迪安·腊斯克所代表的“传统谎言”,即对已知事实进行有意识的战略性否认;另一种则是由前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所体现的“现代自我欺骗”。在后一种情形中,技术官僚沉迷于统计数据和乐观模型,以至于逐渐脱离现实,并最终相信自己制造出来的谎言。若将这一分析框架与唐纳德·特朗普的说谎方式进行比较,可以发现特朗普的行为与其说更接近麦克纳马拉式的“自我欺骗”,不如说更接近腊斯克式的“传统谎言”。特朗普是一位“有意识的欺骗者”。他清楚自己的言论会对公众舆论和金融市场产生何种影响,但仍有意否认现实,以推动其预设叙事。例如,他在特定时间点宣称通过巴基斯坦斡旋实现停火,尽管其本身清楚相关各方的条件,却通过时间安排设置优先议程并掌控局面,从而使更大的议题(如政权更迭)被边缘化。当然,他的部分谎言也带有即时反应性质,并不一定具有明确战略目标,但总体模式仍然是以预先设定的叙事取代现实本身。

然而,阿伦特同时警告,政治谎言真正的危险在于摧毁真相作为集体行动共同参照系的地位。越南战争之后,《五角大楼文件》的公开导致美国公共机构信誉严重受损,正是这一问题的典型体现。对于特朗普而言,其关于盟友支持(如北约)的种种说法与盟友实际疏离之间的巨大落差,也在不断削弱人们对“独立于权力话语的现实”的信任。这种趋势不仅威胁民主制度,也会损害金融市场的正常运行,并进一步引发合法性危机。

在当今社交媒体时代,揭露政治欺骗已不再必须依赖机密文件,只需将特朗普历年来的社交媒体发言相互对照即可。作为一种政治技术,谎言最终更像是一把会反噬其主人的利刃。阿伦特对越南战争的分析,至今仍为理解当代国际冲突中的政治欺骗——包括伊美对抗中的相关现象——提供了重要启示,并再次强调维护真相作为集体行动基础的重要性。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Scroll to Top